难忘家乡的“水霎糍”
阅读数

分类:1676009647000

母亲生日那天,大姐特意做了一筐“水霎糍”孝敬母亲。母亲在琳琅满目的生日贺礼中,对这筐圆圆的“水霎糍”情有独钟。这种“水霎糍”其实是用糯米粉做的一种糍粑。在我们家乡,做“水霎糍”是喜庆节日中的一种习俗,因为“水霎糍”有多种美好的寓意,一是象征风调雨顺年景好;二是象征生活和谐美满;三是象征敬意。正因为“水霎糍”象征了圆满、孝敬之意,所以,在中秋、端午、春节这些重大节日以及亲人生日、结婚等喜庆日子,乡亲们都做“水霎糍”来庆祝。

我们家的人都爱吃“水霎糍”,外婆、外公更加百吃不腻。约莫在我六七岁时,家人为了给我外婆庆祝生日,提前几天,母亲、舅母、大姨、三姨便相约在外婆家舂糯米,备好做“水霎糍”的糯米粉。

李文霞 摄

说起用石臼舂米,家乡人叫“捣碓”。那时候,村中只有少部分人家里装了“石碓”。这种“石碓”,由“碓坎”“碓身”“侧碓”组成。“碓坎”是一个埋在地下与地面持平的石臼,“碓身”是一个由木与石组成的形状像螳螂的器具,“螳螂”的“腰身”和“两臂”均用木制成,“螳螂”的“嘴”就是“碓杵”,用一块长约一尺有余,半径约5寸左右的粗圆石条制成,固定在“螳螂”的头部。“侧碓”就是分别固定于地面的两块石块,用以承托着“螳螂”的“两臂”。“捣碓”时,把事先泡过的糯米掠至八九成干,再放进“碓坎”里,“捣碓”的人一只脚踩在“螳螂”的“尾巴”上,另一只脚放在地面做支撑。“螳螂”的“尾巴”下面凹下去,随着“捣碓”人的脚一踩一松,“碓杵”一上一下舂“碓坎”里的米,经过约一个小时的多次舂打,就把米舂成粉了。

“捣碓”对于大人来说可是一种吃力的体力活,而对于我们小孩来说可是一种有趣的玩意儿。那时候,我和一班表弟、表妹有时学着大人的姿势,与大人同步“捣碓”,有时候整个人站上“螳螂”的“尾巴”上,双手扶着墙,在“螳螂”的一起一落中寻找一种别样的刺激,与现在的孩子玩翘翘板那种乐趣无异。家里没装“石碓”的左邻右里听到“捣碓”声,知道我外婆家又“开碓”(洗干净“石碓”重新使用)了,妇女们便纷纷把米拿过来,排队舂米,为过年做糍粑做好准备。这样,我们这群小孩就有了轮流参与“捣碓”的机会了。倘若这时谁家不够糯米用,总有人主动说:“我借几升你呀。”这时候,外婆家可热闹了。大人们有的负责“捣碓”,有的负责把舂出的粉用“箩斗”(一种网纱筛子)把粗的粉粒“筛”出来,有的负责把过了“筛”的糯米粉排在铺了纸的笸箩中。大家分工合作,有说有笑,加上小孩子时不时抢大人的活干,弄得满脸粉末儿,犹如粤剧中的小花脸。母亲和舅母他们几个妇女都忍俊不禁,外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,满屋的笑声飘出小巷。而在我们这群孩子看来,在这种日子是无上欢乐的。

到了外婆生日这天,大家开始做“水霎糍”了。它的做法与其它糍粑做法最大的不同是用“熟粉”做皮。先用冷水把糯米粉搅拌,反复压、搓,把湿粉揉成一团,再分搓成碗口大小的“粉饼”,然后把“粉饼”隔水蒸熟,这时候,要把握好时机,让已熟的“粉饼”稍微降温后,迅速把“粉饼”揉成团,这便做成了“熟粉”皮。做“水霎糍”的陷就简单多了,用花生、白芝麻、白沙糖搅拌均匀即可。

母亲、舅母和诸阿姨们又开始齐齐上阵了。她们在厅里放上一个大的簸箕,簸箕里面像摆方阵一样排满了一张张巴掌大小的蕉叶。簸箕旁边放一个大铜盘,铜盘内盛着一大团“熟粉”。铜盘旁边摆一张小凳子,放着一碟满满的馅料。大家围着铜盘四周,各人卷起衣袖,向盘内摘取一小团“熟粉”来,捏作一只茶杯的形状;取一汤匙的馅料藏在“杯”内;然后把“杯口”收拢,做成一个白蘑菇形状的圆子,“水霎糍”便做成了。大家把做好的“水霎糍”放在簸箕的蕉叶上,一只只的“水霎糍”整齐地排列着,像一朵朵从绿草堆里冒出的白蘑菇,甚是好看。“水霎糍”做好后,即可吃。大家一边做一边兴高采烈地聊家常。有时说谁家的婆婆做糍粑手势最好;有时说谁家的孩子读书最聪明;有时说谁家的猪娃像吃了水泥,长得太慢;有时说谁家种的花生最高产……说笑声,弥漫着整间屋子。而我和一班表弟、表妹,在这种时光中自然是乐乐陶陶的。在大人围盘而准备做“水霎糍”时,我闹着要先吃一汤匙的馅料;待母亲他们做的时候,我也要学他们拿“熟粉”捏。大人最怕孩子来“捣乱”了,索性扭下一小团“熟粉”给我们这班小孩胡乱捏,叫我们自己捏自己吃。这是我们最渴望的玩法。我们几个小孩分别扭下波珠大小的“熟粉”在恣意地捏。我们并不捏成圆子,有的捏成长条,有的捏成三角形,有的捏成狗牙形……雪白的粉团变成了灰黑色了,包上馅料,一样津津有味地吃进肚子去。

看着母亲她们做的“水霎糍”水灵灵的样子,让人馋涎欲滴。可是,谁也没有动手先吃,母亲和舅母她们分头给自己的亲房和邻里去“派糍”(分派糍粑)。在那些粮食匮乏的艰难日子里,每一个接到“糍粑”的人,都是千恩万谢的。

这一天,母亲特意在竹蓝放了好几只“水霎糍”,叫我送到“米高”家去。“米高”与我家是同一宗亲的,他是个鳏夫,因为个子矮小,所以大家都叫他“米高”。身单力薄的他,体力活差,只能简种薄收,靠着微薄的收入勉强度日,与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。乡亲们见状,每每有好吃的,都会送点给他们。母亲经常送给他们些菜干、腌萝卜之类的自制菜。我提着小竹篮来到了“米高”的家。这是一间幽暗的屋子,泥砖砌成的墙已有多处龟裂,在她母亲坐的旧式椅子前面还蹲着一只烤火用的“风炉”。

“二婆,我给您送‘水霎糍’来了!”我大声叫“米高”的母亲。“米高”的母亲将近八十岁了,佝偻着身子,柱着拐杖,已经老态龙钟了。她见我“派糍”来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连声说:“生寿晒”(家乡话,意为“多谢”之意),“生寿晒”……她说着,摸摸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饼塞给我,说:“‘三狗子’给我的,这两块给妹妹你吃。”我拿着这两块饼一蹦一跳地回来了。这两块饼可让我那几个表弟、表妹觊觎了,他们老是围着我转,我有一种赢了游戏般的快适。

“派糍”任务完成了,算是把我外婆生日的喜庆给左邻右里分享了。大家欢聚一堂,开吃了。母亲让外公、外婆先尝,然后再让其他人一起品尝。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只白白嫩嫩的“水霎糍”,猛咬一口,它黏弹爽滑的皮旋即破开,里面的花生、白芝麻和白糖瞬间“迸”出来,酥香夹着甜味溢满齿颊,在舌尖上就能感受到“银瓶乍破水浆迸”的爽快。大家吃着笑着,全然忘却了生活的困顿。也许,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,小小的“水霎糍”承载着乡亲们的勤劳与甘苦,寄寓着乡亲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盼。

现在,我对这些儿时做“水霎糍”的乐事久已缘远了,但一看到圆润晶莹的“水霎糍”,不禁回溯往昔,感慨时光荏苒、岁月如梭。如今,我外公、外婆早已作古,母亲也80岁了。今年母亲生日,我们返乡下邀请亲友一起庆祝。在饭店吃饭时,我竟然又见到了“米高”。他已七十多岁了,但精神矍铄,比起以前垂头丧气的样子神气多了。我和弟弟去跟他聊天,弟弟悯念他是孤寡老人,塞了200元给他,让他多买点水果吃。谁知道,他推来推去,怎样也不肯收下两张钱,最后勉强收下1张。以前寡言少语的他对我们打开了话匣子:“几年前,政府出钱给我建了新屋,我早已搬离旧屋啦。我属于孤寡老人,每个月还能领到1200元呢。我现在两餐都在村里的“长者饭堂”吃,每餐收费才2元,我每月领的钱都用不完呀。有时候我身体不舒服,行动不方便,“长者饭堂”还专门派人把饭送到我家呢。我没事天天都去村里的老人活动中心打牌(玩扑克),那里可热闹了……啧,啧,以前做梦也想不到能过上今天这么好的日子。”

听着“米高”的一番闲话,我想起小时候送“水霎糍”到“米高”家的情景,让人由衷感叹,日征月迈,朝暮轮转,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福不同。

作者:麦秀芳(鹤山作家、江门市作家协会会员、江门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)

整理、编辑:何志强

    相关推荐Related recommendation